当地时间 2 月 22 日,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·贝森特在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 (CNN) 采访时,被主持人达娜·巴什追问着一个看似直接、却难以直接回答的问题:既然最高法院已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据 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(IEEPA) 征收的大范围 「紧急关税」 缺乏授权,那么此前收上来的巨额关税款,退不退、怎么退?
巧合的是,判决出炉后的这两天,越来越多企业和行业组织迅速转向 「第二战场」,即通过诉讼与程序性申报,抢在诉讼队伍最前面要求退款。
虽然最高法院把 「能不能征」 这件事说清了,但对 「怎么还钱」却并未明示,这也使得该问题成了目前华盛顿和华尔街都最敏感也最关注的焦点。
贝森特闪烁其词 「打太极」
贝森特当天在 CNN 接受采访时强调两点:第一,最高法院对总统依据 IEEPA 征收关税的权力做了 「非常狭义」 的解读,但并没有涉及退款问题;第二,案件已发回下级法院,因此退款 「不是政府决定,而是由下级法院决定」。 如果只看字面,这两句话都有一定真实性,但若看整体效果,却更像是一场有技巧的责任转移。
首先看贝森特 「说对」 的部分。贝森特反复强调,最高法院这次并没有就 「退款怎么操作」 给出具体方案,退款问题将更多落到下级法院与执行部门的后续程序中。这一点在法律逻辑上确实站得住。因为最高法院的确只解决了一个核心问题:总统能否依据 IEEPA 加征如此大范围、高税率的关税?答案是否定的。但判决并没有写明 「财政部必须在某一限期内退还多少亿美元」,也没有设计任何具体退款流程,因此,贝森特在这点上并没有说错。
但问题在于,贝森特把 「没有谈退款细则」 包装成 「最高法院没有真正触及核心、只是狭义解读、还要等下级法院几周甚至几个月」,这个 「太极」 就打大了。首先,这种说法容易让观众误以为:最高法院只是把球踢回去,IEEPA 关税的合法性还悬而未决。但实际上,最高法院把结论写得非常明确:IEEPA 不授权总统征收关税。其次,判决虽然把退款问题交给了下级法院,但执行退款的主体一定是海关、财政部等行政机关,法院最多是下命令、定原则,而不可能替政府打款做账。最后,在司法实践中,行政部门完全可以主动制定退款方案、与企业和解,或者相反,通过程序战术实现拖延或上诉,把账拖个几年,这些选择都是真实存在的政策工具,而不是法院说了算、政府只能被动听令。
还有一个更现实的 「回避点」:贝森特在镜头前把退款说成 「不是关键问题」,这其实是在把政治风险与财政风险同时后推。因为一旦承认 「应该退」,接下来就会面临三个更尖锐的问题:退给谁?退多少 (含不含利息)?退款的钱从哪里出?这些都不是一句 「等法院」 就可以遮过去的。当天,多家媒体引述贝森特接受采访时的表述,称 「退款由下级法院处理」,这与其说是法律判断,不如说是政治姿态,即在不承诺的前提下,把主动权留给时间。
其实,贝森特几天前在另一场采访中,就已经把大规模退款称为 「终极企业福利」,暗示了不愿意退钱的政策立场。今天又用 「法院决定」 来回应媒体追问,很难不被解读为一种刻意淡化行政责任、同时对企业和国会施压的政治话术。对市场和企业而言,这种态度传递出的信号是:退款在法律上有机会,但在政治上很不受欢迎,短期内不要指望财政部主动打开钱包。
最高法院的 「退款」 态度
这次 IEEPA 关税案,最高法院的操作可以概括为:先定性,再下放。
所谓 「先定性」,就是先把权限问题说清楚,明确 IEEPA 能否被当作加税的法律依据,最高法院的答案是不能。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在多数意见中指出,IEEPA 本质是处理紧急国家安全威胁的制裁法律,授权的是 「调控」 金融交易和贸易往来,而不是替总统重写整个关税表;如果接受政府的解释,那任何时候只要宣布一个 「国家紧急状态」,总统就能绕过国会,对所有国家、所有商品无限期加税,这显然与宪法框架不符。
所谓「再下放」,则体现在「救济」 和执行层面。这里的救济主要指是否以及在什么范围内退还已征收的关税。最高法院确认 「关税违法」 的同时,把如何对进口商退款的案件发回国际贸易法院,要求其在既定事实前提下,决定对进口商的 「适当救济」。换句话说,最高法院没有写退多少钱、怎么退,这是有意留白。包括律师事务所在内的专业解读普遍认为,法院一方面明确承认 IEEPA 关税 「原则上应当可以被追回」,为进口商索赔打开大门;另一方面又刻意不设计具体操作细节,这是为避免使自己卷入复杂的技术争议,也给行政和下级法院留下博弈空间。

究竟要退多少?怎么退?
舆论普遍关注,需要退款的金额究竟是多少?采访贝森特时,CNN 主持人巴什提到约为 1340 亿美元,虽然贝森特没有回应,但该数据的来源核心是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公布的截至 2025 年 12 月中旬的关税征收数据,被媒体与研究机构整理后,目前被广泛引用。不过,宾大沃顿预算模型等研究机构按税则编码、产品与国家维度建模外推认为,若把后续时间段与调整因素一并计入,潜在退款金额可能超过 1750 亿美元。也就是说,1330 亿更像已确认进账的阶段性金额,1750 亿更像可能被追索的更宽口径风险上限。
至于接下来实施退款的路径,舆论分析,大概率是法院、海关、行政部门三线并行。
一方面,白宫已经签署行政令,要求各机构尽快终止依据 IEEPA 征收的额外从价税,并推动 《协调关税税则表》 的相应修改;但同一份行政令也写得很清楚:仅终止 IEEPA 加征部分,并不影响 232、301 等其他法律依据来源的关税。换句话说,停止继续征收与返还既往征收是两件不同的事情,前者白宫能下令,后者则大概率要靠索赔与诉讼方能打出结果。
另一方面,之所以这两天多家企业密集起诉,是因为退款在实操上高度依赖 「程序窗口」。业内人士都了解,进口货物一旦清算 (liquidation) 完成,进口商通常只有一定期限提出抗议并申请退还。宾大沃顿的预算模型就提到,一般情形下,进口商在清算后约 180 天内可向海关与边境保护局提出抗议并请求退款。与此同时,进口商在国际贸易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退款,也存在时间窗口,并且案件量可能继续飙升。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公司宁可先把案子立上,不是为拿到退款,而是为了先把资格和顺位锁住。
此外还有一个现实变量:为防止大批案件淹没法院,国际贸易法院很可能采取 「样板案+批量适用」 的模式,先选几个代表性案件,把资格认定、金额计算、利息处理等技术问题讲清楚,然后再要求海关参照此模板,对其他类似进口商统一处理。在这一过程中,法院负责画红线、定规则,行政部门负责设计具体流程和系统,双方互动决定了退款节奏和覆盖范围,这也正是为什么说,贝森特称 「完全是法院的事」 是一种误导。
白宫的 「绕路」 策略
纵观历史,美国并非第一次面对大规模贸易税费返还,但这次的覆盖面横跨行业与大量报关记录,技术难度和法律争议都不小。因此,包括律所在内的专业意见普遍认为,即便诉讼推进顺利、行政配合到位,从规则落地到第一批具有规模的退款实际发放,仍可能需要大约 12 到 18 个月。而特朗普本人则公开放话称,退款争议可能会在法院里拖上好几年。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。因为,如果政府选择简化流程、批量处理,一年多的速度并非不可实现;但若政府选择抵制,拿出硬扛、逐步诉讼、严格程序审查的策略,那么,走向多年拉锯也是完全可能的。
可以说,贝森特接受采访时的太极招数,基本代表了目前白宫在退款问题上的姿态:法律上被动,政治上抗拒,策略上绕路。一方面,政府在此前诉讼中已向国际贸易法院承诺:一旦有 「最终且不可上诉的退款判决」,将对所有处于类似境况的原告退还 IEEPA 关税。这意味着在个案层面,只要企业打赢官司,财政部就很难赖账。但如果没有统一的行政方案,大量企业可能仍不得不走诉讼或逐案程序来争取退税。再叠加贝森特把退款形容为 「终极企业福利」 的说法,市场得到的信号很清晰:退款在法律上 「有门」,在政治上 「很不受欢迎」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从近两天动作看,白宫的核心优先级并不是 「尽快把钱退回去」,而是 「尽快把关税工具续上」。白宫一方面通过行政令,终止依据 IEEPA 加征的额外从价税,另一方面又迅速依 《1974 年贸易法》 第一百二十二条祭出为期 150 天的临时全球 15% 关税,同时加大利用 301 条甚至 232 条等传统工具,继续搭建新的关税墙。这套动作释放的信号十分明确:关税杠杆要继续用,至于已经收来的税款怎么退、退多少,姑且交给诉讼和程序去磨。换句话说,即便法院逼着政府退钱,白宫也在试图通过新一轮、基于其他法律授权的关税,把现金流尽可能补回来。
这场围绕 IEEPA 关税的 「退税大战」,法律角度看,是最高法院把税收权拉回国会和专门贸易法院;财政角度看,是企业与财政部围绕上千亿美元现金流展开的拉锯;政治角度看,则是特朗普团队在不情愿认输的前提下,通过话术和新关税,把法律挫败包装成对内继续强硬的机会。正是在这样的框架下,贝森特 「这不是关键问题」 的回答,恰恰暴露了关键所在:关税退不退,已经成为这届美国政府最不愿正面回答、但又绕不开的核心问题。
(央视新闻)
文章转载自 东方财富

